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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开义 仪式变迁与乡村社区整合

时间:2011-09-15来源:本站原创作者:admin点击:7

 

仪式变迁与乡村社区整合

——以广南县阿科村的祭竜仪式为例

内容提要: 文章通过对云南省广南县阿科乡阿科村这一包含壮、汉、苗多元族群的新兴移民村落的田野调查, 考察阿科村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壮族的祭竜仪式变迁历程, 解读壮、汉、苗三个族群具体利用传统的仪式资源来协调族群之间出现的冲突, 达到族群整合的效果, 最终获得社区族群的和谐过程, 探讨传统民间信仰资源对构建现代多民族社区的和谐所能提供的潜在贡献。

关键词: 仪式变迁  涵化  社区整合

 

本文借鉴人类学关于民间信仰与仪式的功能研究的理论成果, 以云南省广南县阿科村为个案,来透视阿科村壮、汉、苗三个族群如何具体利用传统的仪式资源来调整族群之间的冲突, 最后达成社区和谐的历程, 为边疆民族地区构建现代和谐社会提供一些参考。

一、移民与阿科村多民族社区的形成

阿科村位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阿科乡, 现为阿科乡政府驻地, 是广南北部较为发达的政治、经济中心。所谓“阿科”, 壮语的意思是指岩壁下的村子, 阿科村正好坐落在四面环山的阿科坝内, 阿科河穿村而过, 水源充足, 土地肥沃, 盛产水稻和甘蔗, 是一个具有典型稻作特征的壮族村落。壮族是阿科村的原住民, 自称“侬族”。自古以来, 阿科村就是壮族侬人支系的聚居中心, 目前包括陆、侬、黄、李四姓。现在阿科村壮、汉、苗多民族聚居的格局是解放后形成的。历史上, 阿科坝子及其周边地区是一个多民族生活的地区, 除了经营稻作农业的壮族之外, 还生活着少量的苗族、瑶族、汉族。苗族一直在阿科坝周边的南洞、汤拿、龙坝汤、龙地公、瓦厂等地, 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游耕生活。阿科村的壮族至今流传着桃子开花,苗子搬家的俗语, 这是壮族对苗族传统的游耕生活方式的精炼概括。1953, 人民政府在阿科村进行土地改革, 将原属于阿科观音洞庙产的40亩稻田分给在观音洞附近山坡上游耕的苗族, 使苗族过上定居生活, 从此苗族在行政上正式隶属于阿科村。在人民公社化时期, 苗族社区为阿科大队第七生产队, 现为阿科村第七村民小组, 距阿科壮寨3公里

阿科村落的汉族主要来自两个地方: 最早迁入阿科的汉族来自距阿科坝子30多华里的青石寨。早在1953, 政府就决定将青石的部分汉族迁往阿科坝子, 但汉族以害怕感染疟疾为由[①],成功地抵制政府的移民计划。1958年初, 青石寨建立了公共食堂, 人们“放开肚皮吃饭, 鼓足干劲生产, 但储备的粮食很快吃光, 不久开始出现饿死人的现象。19586, 政府采取不搬迁就不给口粮的强制措施, 动员18108人迁往阿科坝。初到阿科坝子, 青石寨的汉族与壮族同吃同住,年底在壮族老寨的废墟上建房定居, 并分得水田173, 并被编为阿科大队第五生产队, 现为阿科村第五村民小组。196312, 由于严重的自然灾害, 政府又动员距阿科坝子100多里的老街、农幕、下木良等村的11户汉族、共55人迁往阿科坝, 被编阿科生产大队第四生产队, 现为第四村民小组。目前, 阿科村总面积7 321公顷, 共有8个村民小组, 人口1 503, 其中五组、六组为汉族, 人口643; 七组为苗族, 37户、157; 其余5个小组为壮族, 人口703人。

二、民族冲突的历史记忆与社区民族冲突

自从明清以来, 随着汉族和苗族陆续移民来到云南壮区, 曾经因争夺土地、水利资源而引发过严重的流血冲突。在对阿科村民族关系进行调查的过程中, 笔者发现阿科村的汉族中至今还流行“白头发乱, 人人杀汉”[②]􀀁的俗语, 这一俗语深刻表达汉族对壮汉民族冲突的恐怖的历史记忆。历史上, 阿科的壮族与苗族也曾因争夺山林发生过械斗。因此, 壮、苗之间关系松散, 几乎不相往来。

1963, 阿科正式成为一个壮、汉、苗三个民族聚居的移民村落。苗族与汉族的迁入, 增加了阿科村人口密度, 导致人均资源占有量下降, 也导致了壮族与汉族、苗族的矛盾。对壮族来说,汉族与苗族的迁入, 分去他们应得217亩良田。作为后来者, 苗族与汉族已经失去了占有优势自然资源的机会。而且由于苗族、汉族人口繁衍很快, 致使人地关系极度紧张, 生存的压力使苗族和汉族群众大量砍伐壮族龙山上的树木, 开垦荒地。对阿科原本脆弱的生态环境造成了严重破坏。阿科的山地地质环境以石灰岩为主, 石头是黑色的, 形成锯齿形的山脉。在这些山脉之间的土壤类型为石灰岩上发育的棕色石灰土, 土壤积存于岩石裂隙中, 稀疏生长着常绿灌木丛, 分布于山坡的中上路。壮族将这些山峰视为龙山加以保护, 山上的草木严禁砍伐, 只能作为牧场放养牛羊。苗族和汉族的过度垦荒造成的后果非常严重。五组屋后的龙山本来树木葱茏, 但由于被辟出来种玉米后植被消失, 水土流失严重, 甚至出现过滚石打破房屋的险情。者卡水库大坝周围的龙山砍光, 王子山上灌木被连根挖走。植被的破坏, 导致泥石流冲垮田坝、淤堵水渠, 水源枯竭、粮食减产。这些掠夺式开发所造成的不良后果引起了壮族的不满, 并由此引发了严重的族群冲突。

有关阿科族群冲突的解决之道, 在人民公社化和集体化时期, 主要依靠政府相关职能部门采取行政手段, 或援引民族政策和民族法规进行宣传教育, 积极引导, 化解矛盾。在访谈中, 汉族村民对阿科区委书记董志高的保护非常感激。据汉族村民回忆, 为了解除壮族对汉族的误解, 董志高强调汉族移民文化的互补性, 如要汉族教壮族种植蔬菜, 推广人畜粪便等有机肥提高水稻产量。同时又按照政策严肃处理挑起民族纷争者。如对1976年抢粮事件的处理, 董志高要求抢粮者退还粮食,同时又让汉族对壮族的损失进行合理赔偿, 并对带头抢粮者进行公开批评。政府对族群冲突公平的处理方式赢得了村民们的广泛理解和支持。改革开放后, 随着政府对农村基层社区直接管理的弱化, 社区公共生活严重缺失。在此背景下, 阿科的村民们创造了一种新型的祭竜仪式, 通过对这种公共仪式的参与, 实现了族群的认同与整合。随着国家对民族平等和退耕还林政策的贯彻实施, 阿科村族群冲突的因素已大大减少, 目前一个和谐的移民社区正在形成。

三、阿科壮族传统的祭竜仪式的变迁与社区整合

() 阿科壮族的传统崇拜与祭竜仪式

与云南各地的壮族一样, 阿科坝子的壮族重视山与水的保护, 形成了以“竜”为特征的生态文化。“竜”, 阿科壮族称作“森”或“树森”的意思。壮族人民崇拜山林, 壮族村寨旁边都有一片“竜林”或一株古树, 这片神林称为“竜林”, 这株古树称为“竜树”。在阿科村, 竜树被视为村落的保护神树, 分布在村落周围以及所属的田坝等地。目前, 阿科村共有竜树六棵。“竜林”覆盖的山坡叫“竜山”, “竜林”和“竜山”中的每一棵树都被认为是灵物, 严禁砍伐和进入扫叶积肥﹑扔污物﹑置葬, 严禁发生两性关系及说亵渎神灵的话, 忌讳妇女和外寨人进入, 否则, 将会遭到神灵的惩罚。目前阿科村共有“竜山”四座。阿科壮族认为“竜”的圣洁能免除疾病、瘟疫,预防自然灾害。有“竜”环抱的村寨, 人能健康长寿, 百姓衣食无忧。“竜山”中常年流淌的清泉, 是壮族人民从事稻作生产的必要条件。阿科壮族把“竜”的萌发荣枯视为春夏秋冬的讯息,

从而进行农事耕作。与云南其他各地壮族不同的是, 每年两次举行竜树祭祀外, 阿科壮族还同时祭祀壮族英雄侬智高, 并且将祭祀竜树仪式与祭祀侬智高的仪式合并进行。阿科村曾是侬智高与杨文广决战之地, 并留下了“科严马迹”的名胜。《广南县志》对“科严马迹”有详细记录: “科严马迹”, 位于阿科村旁。北宋皇祐五年( 1053), 侬智高领导的农民起义在昆仑关失利后退入特磨道(今广南) , 准备在阿科筑城坚守, 后因寡不敌众, 侬军被迫突围。清《广南府志》载, 科严马迹, 谓侬智高兵败, 策马跃崖, 今尚有迹。[③]据阿科村的壮族介绍, 侬智高在寨子西北面的高山上摆脱杨文广的包围后, 一路败退大理, 最后被杀。为了缅怀侬智高, 阿科壮族先人在山崖下建了一座称为“龙

庭”的庙宇, 将该山称做“王子山”。阿科壮族将侬智高视为村落保护神, 而寨中的竜树, 是侬智高的老婆, 所以每年用来祭竜树的猪、牛必须是母的。自宋代以来, 阿科的壮族结合本地的自然环境与历史文化, 形成了以竜树、竜山、侬智高为核心的竜崇拜。并在每年农历三月、五月的头竜日, 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竜仪式。其程序大致如下: 首先按每户田亩的面积来收集费用, 用来购买祭品, 包括三月头竜所需大小纯黑母猪各一头、公鸡两只, 五月头竜所需母黄牛一头、纯黑母猪一头、公鸡两只, 其他还包括若干香烛、草纸、米酒等。届时, 由各姓选出的寨老组成祭祀团, 上午先祭祀竜树, 由四个青壮年抬着黑猪祭祀财政所后的竜树, 下午抬着黄牛祭祀竜庭。卜鸡卦, 由主祭的寨老视鸡卦的好坏来预测年成的丰歉及应该休息的日子长短。祭祀完毕, 各寨老将牛血或猪血灌入其肠内, 煮熟后一起吃掉, 谓之吃血旺。分竜肉, 即将祭祀后的牛肉或者猪肉按户分取。最后全寨集体聚饮, 举行歌舞表演。

    () 阿科壮族祭竜仪式的变迁与族群整合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行, 削弱了50年代创造出来的集体制度, 社区对公益事业的需求, 一时得不到满足”[④]造成了乡民的日常生活中互助合作制度的缺失。“这一缺失感自80年代后便从恢复旧的家庭仪式、村庙、祠堂等行为中强烈地表现出来, 非正式权威应运而生。”[⑤]也给地方性制度(地方传统文化) 的再造提供了发展空间。阿科壮族的祭竜仪式正是在此背景下得以复兴和发展起来的。阿科壮族作为原住民, 在与外来族群汉、苗互动过程中, 采取涵化的方式,将汉族和苗族的祭祀文化纳入到本土的竜树信仰与祭竜仪式中来。经过50多年的发展, 祭竜仪式由阿科壮族的族群标志性民俗而发展成为阿科村壮、汉、苗三个族群的共同信仰, 不仅起着调整生态的功能, 而且对促进族群整合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阿科壮族祭竜仪式的变迁过程, 其实就是一个构建和谐的多元族群社区的过程。祭竜仪式的变迁, 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 神圣资源的共享: 村落信仰共同体的形成。作为神圣的信仰资源, 与祭竜仪式相关的竜树和竜庭的灵验传说不断地被言说, 并与村民们的日常生活紧密联结在一起, 使得壮、苗、汉村民们充满敬畏, 并逐渐将其内化为自己的信仰, 从而将壮、汉、苗村民整合成一个信仰共同体。1953, 苗族获得观音洞的庙田, 并定居于阿科坝东南的山坡上, 从此正式成为阿科村的一员。由于这些庙田位于阿科坝内, 所以观音洞仍遵循阿科壮族的祭竜传统, 每年都要祭祀观音洞下的一棵万年青竜树。苗族从观音洞获得土地后, 同时也就继承了祭祀该竜树的义务, 苗族从此被纳入壮族竜文化祭祀圈。汉族对竜树的信仰最早始于20世纪50年代初期。现在, 阿科村壮、汉、苗族村民还将村里的竜树视为“保命树”。小孩若体弱多病, 父母便择吉日到树下祭祀, 确定竜树与小孩为“寄父”与“寄子”的关系, 每年小孩生日那天携带祭品到树下酬谢, 并祈求竜树保佑小孩健康成长。

侬智高的崇拜也经历了一个由壮族保护神到村落保护神的变迁过程, 并成为阿科村族群整合的象征。随着多元族群村落的形成, 这位惠泽壮族村民的神灵逐渐成为阿科村壮、汉、苗全体村民的保护神。据村民们讲述, 这与侬智高护佑村民免枪炮之祸的灵异事件有关。事情发生在1967,当时广南两大造反派联指和十三军准备了机关枪、小钢炮等武器, 约定在当年侬智高和杨文广决战的山头上进行决战。阿科村民得知消息后都束手无策, 几个寨老协商后决定冒风祭祀竜庭, 祈求侬智高保佑阿科村免遭战乱。幸运的是, 就在寨老们从竜庭返回后不久, 两大造反派在广南县革委会的干预下撤回了, 阿科村民认为这是侬智高显灵。这一次“显灵”, 让阿科村壮、汉、苗族村民对侬智高能超越民族歧视的好生之德无限感激。1982, 阿科全体村民们在寨老们的倡议下踊跃捐资, 修建了一座木质竜庭。2004年重建竜庭过程中, 村民们都踊跃捐献钱物, 自发帮工。20053月竜庭落成后, 为了遵循新建竜庭必须连续隆重祭祀3年才灵验的传统, 中断11年的全村集体祭祀恢复。当年三月头竜, 阿科村每户出资10, 聘请了两支壮族山歌队, 每个村民小组表演了四个节目, 并以小组为单位组织拔河比赛. 参加聚餐人数有250 人。村民们在村落保护“神灵”的感召下, 抛开了日常生活中结成的仇怨, 以被保护者的平等身份积极参与仪式, 村民们沐浴着“神灵”“光辉”􀀁, 共同分享“神灵”的恩泽, 从而加强了村落成员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第二, 文化涵化: 共享型祭祀文化的形成。涵化是指不同文化群体开始频繁而直接接触的时候, 其中的一个或两个群体原有的文化模式内部随之发生极大的变化。涵化总是包含强迫的因素,阿科村的壮、汉、苗三个族群的互动过程中, 壮族作为原住民, 在长期的族群冲突与融合中, 在坚持本民族文化的主导地位并要求汉族和苗族遵守其文化习俗的前提下, 同时又合理地吸收汉族和苗族的传统的祭祀文化, 并将这两种异文化纳入本文化体系中, 形成了一种以壮族祭祀文化为主体的混合型祭祀文化, 从而加强了壮、汉、苗三个族群的文化认同。

在苗族的民间信仰中, 土地神崇拜具有重要地位。苗族寨子里一般都建有一个土地庙, 有每年农历二月二、六月六祭土地的习俗。届时每户一人, 共同出资买一只大公鸡, 5~ 6 斤米酒, 一些香烛, 在土地庙前杀鸡焚香烛, 祈求土地公公保佑风调雨顺, 帮助驱赶野猪、猴子, 以免破坏庄稼。祭祀完毕, 合寨共同聚饮。

汉族也有祭土地的习俗。在未迁至阿科前, 汉族每年农历二月二都要办土地会。如六组村民来自下木良村, 全村共26, 由王、杨、宋、刘、朱、陈等姓氏组成, 每年推出10户主管, 按户凑钱, 三年一轮。汉族还崇拜竜神, 每年农历三月三日举行白竜会。届时凑钱祭井, 祈求井中竜神保佑风调雨顺, 人寿年丰。

壮族对汉族、苗族的土地神崇拜和竜神信仰予以了确认。2005 年新的竜庭落成后, 一尊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土地神像立在神坛上, 开光典礼结束后正式接受村民的祭拜。在汉族的坚持下,能呼风唤雨的竜王三太子的牌位也被迎进竜庭。在阿科, 竜神已经得到壮、汉、苗村民的广泛信奉, 其地位仅次于壮族部族王神灵侬智高。

遵循严格的禁忌, 是确保仪式效应有效发挥的措施。但是随着族群互动的加强, 壮族对苗族和汉族的传统文化有了比较深入的理解, 并采取了主动适应的策略, 传统的仪式禁忌就出现了松动和调适。壮族依照祭竜传统, 严格遵循仪式禁忌, 即各种竜规。壮族的竜规非常复杂。如每年农历三月头竜、五月头竜, 根据鸡卦的好坏, 休息三天或五天、甚至十五天之久。从三月以后, 每月头竜都要组织祭竜仪式, 每次都会休息几天。此外, 祭竜仪式又有干竜与水竜之分, 即农历三月以后逢马的日子祭干竜, 不许下田, 只能种地, 以防老鼠、野猪、猴子吃庄稼; 所谓祭水竜, 即每年三月以后逢猪的日子, 只许下田, 不能种地, 否则引起病虫害, 造成水稻减产。这与汉族奉行三分种、七分管精耕细作以提高土地的复种指数的农业管理方法相冲突, 但却不得不按照壮族的规矩休息,因为不遵守禁忌, 壮族村民就会依照竜规来处罚。所谓竜规, 即按照鸡卦占卜的规定, 休息期间不能出工, 否则就是破坏竜规, 其结果将导致农作物发生病虫害、家禽出现瘟疫等灾害, 而挽救的措施就是实行补祭, 其费用则必须由破坏竜规者承担。面对壮族提出的强制性要求, 阿科汉族采取折中的方法, 每年三月、五月头竜都与壮族一样休息, 而其他休息日则劳作不误。随着村民们对科技的掌握和汉族的坚决反对, 根据壮、汉、苗族的共同协商, 目前三月、五月头竜的休息日, 已经统一定为三天。

壮族还采纳了汉族的占卜方法。由主持仪式的寨老用鸡卦来占卜预测年成的丰歉、决定休息的天数是祭竜仪式的一个重要环节。壮族的鸡卦有好几种。一种为鸡头卦, 又可分为两种方法进行操作。其一, 将公鸡头的头盖骨洗净, 检视头盖骨内侧的斑点。红色斑点预示风调雨顺, 人寿年丰。黑色斑点则相反, 预示着风雨不调, 有天灾人祸之虞。其二, 取公鸡下巴骨去肉并洗净, 检视下巴软骨的形状。若骨形呈向内弯曲, 即为好卦, 若向外则较差。第二种鸡卦称为脚卦。取公鸡大腿两只, 剔净肉后得骨, 用两根尖细的竹签分别插进腿骨上的细孔中, 形成各种卦形, 再依据卦形判断吉凶。而汉族的鸡卦非常简单, 将放血后的公鸡置于地上, 任其在地上扑腾直至断气, 再根据鸡的卧地形状判断吉凶, 若仰卧朝天, 凶卦; 侧卧以示正常; 俯卧最好。目前汉族的鸡卦已代替壮族的鸡卦。

第三, 祭祀制度的再造: 族群和谐的保障。人类学者常把信仰、仪式、神庙看成是神圣的事物, 它们代表社会中的特定符号体系, 并将这些符号体系视为社会团体认同的机制。拉德克利夫布朗重视仪式实际产生的社会效果, 因为仪式把个人结合在有秩序的生活当中。其具体的方法在于将仪式作为象征的表现形式来研究, 并尽可能地揭示其社会功能。为了促进多元族群的和谐相处,阿科村民重建和创设一系列与祭竜仪式有关的仪式制度, 这些制度既保证了祭竜仪式顺利进行, 同时在象征的层面上体现了族群平等意识, 实现族群认同功能。祭竜仪式实行轮祭制度与寨老制度相结合, 是阿科村民们在多元族群条件下对壮族传统的集体祭祀制度的新发明。解放前, 阿科陆、侬、黄、李四姓壮族, 依据每户稻田的面积出资, 共同准备祭品, 以村落为单位实行集体祭祀。1982, 祭竜仪式正式恢复, 为了弥补村落集体生活缺失所带来的族群隔膜, 提供一个深度互动的空间, 寨老们决定延续集体祭祀的传统, 由壮、汉、苗族村民每户出资十元, 实行联合祭祀。但是由于人多嘴杂, 造成人心不齐, 同时每年都要出资也给一些贫困家庭带来经济压力。因此, 联合祭祀实施两年后便改为轮祭, 以村民小组为祭祀单位, 每八年一轮。各组除了负责祭祀其责任田所在的竜树外, 同时还要祭祀竜庭。以村民小组为单位轮祭制度保证了各个族群享有平等的祭祀权, 同时又促进了各村民小组内部团结。在村民小组轮祭的基础上, 又实行寨老制度, 即以各小组选出的寨老组成祭祀团, 主持具体的仪式, 代表村中的各个族群行使祭祀权。这种类似于部落联盟的祭祀制度在象征的层面体现族群平等, 客观上促进了村落整体和谐。

新中国成立后, 寨老制度一度消歇, 但是寨老的权威一直在村民心目中存在, 并潜在地发挥着作用。改革开放以后, 政府在政治意识形态控制上的弱化, 给地方性制度的再造提供了发展空间,新的寨老制度应运而生。寨老制度的整合功能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 每个寨老分别代表本民族和本组村民平等地行使祭祀权, 体现了民族平等。第二, 协同村民小组组长收取祭祀费用,安排祭竜人手, 确保仪式顺利进行。   第三, 配合村委会调解村里的民事纠纷, 并将村民的建议反映给村委会。

四、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 祭竜仪式的探讨与展望

通过对阿科村祭竜仪式变迁的历史考察, 我们可以发现民间社会具有极强的文化创新能力。阿科的村民们在对传统的信仰与仪式资源的选择过程中, 又不断地吸纳异文化的特质, 形成了一种有利于民族和谐的仪式文化。今天, 建设和谐社会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执政纲领, 全国上下都在为探索实现社会和谐的途径而努力的时候, 重新审视民间信仰文化的当下价值不失为一种有意义的探索。台湾学者郑志明认为中国的和谐社会理念体现为一个三维立体结构: 即一国之内的社会横向分类和谐、纵向分层暨多元文化和谐以及国际社会的全面和谐。目前很多社会学学者关注源于物质财产的生产不足和分配不公引起的社会纵向分层差别过大所导致的社会问题, 对那些基于价值取向和对生活意义的不同理解而形成的民族、族群、宗教、语言、地域等横向分类的文化认同群体的冲突关注不够[]。由此反观可知, 造成族群对立的原因, 不是语言问题, 也不是种族问题, 而是文化问题。文化问题主要来自意识与信仰的冲突与纠缠上。因此, 在坚持信仰自由的前提下, 不同族群的信仰彼此相互尊重, 进行信仰意识的融通与转化, 消除彼此间水火不容的盲点, 来共同创造各族群和谐相处的精神世界。

阿科村的祭竜仪式的变迁表明, 宗教和民间信仰确有加强村落的控制与整合、丰富村落文化生活、增强村落内部凝聚力、促进族群和谐的功能。令人欣慰的是, 阿科村祭竜仪式对促进族群认同和社区整合的功能引起当地政府的重视, 并且有意识地加以引导, 以期发挥更大的作用。由于阿科村处于广南县城前往誉为􀀁世外桃源􀀁 坝美风景区的必经之地, 祭竜仪式作为旅游文化资源被重新包装, 并开始以类似民间庙会的形式展现出来。2005年的五月头竜, 在阿科乡政府和村委会的组织下, 村落集体祭祀制度恢复。在寨老们的指导下, 传统的民俗如壮族的对山歌、耍狮子、手巾舞和汉族的舞龙等恢复起来, 进行精彩的表演, 并引来附近数乡山歌手参加山歌赛, 三天的活动还吸引不少商贩, 真正起到了交流民族情感、促进经济发展的作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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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tualChange and Community Integration in RuralA rea: Taking Dragon Sacrifice Ritual at Ake

V illage ofGuangnan County as an Example

Long Kaiyi

Abstrac:t Based on the f ield invest igation in Ake V illage, a new village o f imm igra tion in Ake Town sh ip o fGuangnan County, Yunnan Prov ince that includes various ethnic g roups such as Zhuang, H an andM iao etc. , th is art icle explores the transform ation process of dragon sacrifice ritual of the Zhuang people inAke V illage since the founding o fN ew Ch ina, exam ines how Zhuang, H an andM iao peoples harmon ize the conflict among them by trad itional r itua l resources to ach ieve the integra tion w ithin the e thnic group and among different ethn ic groups in the community at las,t and stud ies po tentia l contributions that traditiona l folkbe lief may make to the bu ild ing of a modern harmon ious multi- ethnic commun ity.

Key words: ritua l transformat ion; accu lturat ion; community integration

 

 



[] 当时阿科流行疟疾, 每年“谷子一黄, 摆子上床”, 水稻成熟时节, 阿科的壮族就开始流行疟疾, 全寨到处都是裹着棉被躺在床上晒太阳的村民。

[] 因为壮族妇女喜欢以白头帕包头, 故汉族以“白头”借指壮族。

[]云南省广南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 广南县志, 北京: 中华书局, 2001, 142页。

[][]王铭铭: 《村落视野中的文化与权力——闽台三村五论》 , 北京: 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 1997,7678页。

 

[] 杨国枢、郑志明: 《民俗、殡葬与宗教专论》, 台北: 韦伯文化出版公司, 2000, 561页。